如果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,在很短的时期内就会终结,或者就是还剩一、两个月的时间吧,你最想做的是什么?
中午吃饭的时候,萧雯突然这样向大家提问。我这才注意到,今天她的神情似乎很抑郁,一副哀伤的样子,发髻上盏了朵黑色的绢花,耳垂上闪烁着对老土的金耳环,与平日时尚新潮的妆饰判若两人。
如果我知道自己将不久人世,我一定要去旅游,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,最后去香格里拉,或者是西藏,在那里过完自己的生命。我这样回答萧雯。
如果是我,嘿嘿,我一定要把所有的钱全部吃掉,把平生没有吃过的佳肴全都吃一遍,过把瘾再死。爱吃的秀秀,死也不会忘记好吃。
素来喜欢思考的李楠,沉吟了半晌,开口说:我在死前,会尽力去弥补一些生命里的遗憾,比如去看看早已失去联系的小学同学,儿时的伙伴,或者去寻找因为轻率而失去的好朋友,因为气盛而曾经伤害过的人,向他们说声对不起,再安静地去迎接死神的到来。
然后大家一起注目着萧雯,等待她自己的回答。萧雯今天根本没吃什么食物,她的盘子里还满满地堆着公司配给每个员工的免费中餐。
我母亲在她最后的日子里,是在为我们四个子女做布鞋。光是为我一人,就做好了四双,因为她知道我喜欢穿布鞋,特别是以前在家的时候。
萧雯的眼睛湿润了,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,完全失去了平常的清脆与爽朗。
萧雯抬起她穿了布鞋的脚,黑哔叽斜纹布的鞋面,方口系带,白色的千层布纳鞋底,是流行不衰的北京布鞋的样式,可那些柜台里摆列的北京布鞋哪比得了她这双手工做得鞋结实舒服。我们的眼睛一时全露出了艳羡,如今还有几家的母亲肯做这种手工的布鞋呢,光纳那鞋底子就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和气力,都是去商店买的,尽管知道孩子的脚可能会不那么舒服,可这年头,什么穿着都是式样变新漂亮夺目的花哨,也不很贵,穿坏就手丢了再买,妈妈们也知道偷懒啊。
昨天晚上,弟弟从老家来,我才知道母亲已经在一个月前去世了,怕我远,一千多里地来回的疲累,所以竟没通知我,因为是母亲的遗言,所以他们不敢违背。现在弟弟来这里,还是母亲生前的意思,让他送来母亲给我的东西。
突然想起见过她还很年轻的继母,一直就在这个城市里的啊,她的老家竟然还有母亲吗?
她以后的话,解答了我们露在眼里的疑问。
母亲并不是生我的娘,她是我的乳母。可我在她身边一直待到父亲工作调动,才随父亲来到这里。那时候我已经初中毕业。
妈妈有先天性心脏病,生我的时候,难产,医生问父亲,保大人还是保孩子,父亲含着眼泪说保大人,妈妈听到了,痛得痉挛的手紧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不放:求您,求您了,一定要给我保住孩子。
我健康地生下来了。可是,尽管医生全力抢救,妈妈,却没有能够保下来。
母亲前两天恰好也来这个医院生产,她的孩子生下来是个脑子没有发育完全的畸形儿,没有活过三天。她伤心得失魂落魄,听说我刚生下就失去了妈妈,心疼我,就求着我爸爸要给我哺乳,让我爸爸把我抱到她手里。
母亲说,我是那么个小猴子样瘦巴巴的婴儿,可小嘴一吸吮到她被乳水涨痛的乳房,就不肯放了,吃得好香,吃饱了,就在她的怀里睡着了,睡着了还在笑。她就怎么也舍不下我了,就这样强着做了我的乳母。
母亲先前有两个女儿,乳了我以后,我就成了她嘴里的三妹儿,心里头最疼的人,什么吃穿都先尽着我。
本来父亲看她家境不好,在农村一年到头种地也落不下几个钱,心里很有几分疑虑,可看我被养得白白胖胖,在母亲手里像个公主样地被捧着,那两个姐姐黄黄瘦瘦的,还要被支使着为我端水把尿,蒸鸡蛋羹,泡蜜糖水,都是喂了我一人的,这才放了心。
父亲每个月发了薪水,就会赶紧地送来,先前想付了薪水一半的,可母亲就只肯收下一百元,也是悉数用到我身上了。在我三周岁的时候,父亲要把我接到单位幼儿园里,我却是死活也不肯随了他走,紧抱了母亲的双腿不放,哭得声音嘶哑,满脸紫涨。母亲心疼我,反过来求我父亲,说把我放村幼儿园里,不会误了我的,父亲这才无奈地走了。
以后,父亲交往了女朋友,就完全把我托付给了母亲。
母亲是个好看的女人。儿时的记忆里,母亲圆脸柳眉大眼,面容总是红扑扑的,特别是面颊上有一对小酒窝,笑起来很迷人。
她又每天总是忙着的,我在她背上,她插秧种田,挑水浇园,烧火做饭,下池塘里洗衣摸鱼,一下也没得闲。每回在她温暖的后背睡完美美地一觉,她却还是在动作着。
晚上是最温馨的时候,母亲守在我睡觉的床边,抵挡了照在我身上的灯光,做起针线,纳起她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。我喜欢她身体上散发着的母性气息,很丰盈清新,似乎永远带着母乳的香味。在这种熟悉的气味中,我总能够很快地安心熟睡。
她的手很巧,我们姐弟四人(母亲后来又生了一个弟弟),身上穿的衣服,脚上穿的鞋,大多是她手工做的。样式不比买的差,还特别结实舒服,我这双脚就被母亲惯坏了,很怕穿买的鞋子,一点也不舒服,后来穿皮鞋是离开母亲以后才慢慢习惯的。儿时的梦里,也尽是母亲在灯下劳作的美丽身影,有麻绳穿过布层哧哧地响声伴着蟋蛐响亮地歌唱。
农村里还是很封建,所以母亲后来那个偷生的小弟弟,在家里被看得很重,可我的地位依然是娇宠着的公主,连弟弟也经常要穿两个大姐姐穿小了的衣服鞋袜,我却总是穿新的。记得弟弟小时候还为此哭闹过,可母亲说,她是不同的,她有她父亲寄来的钱啊,你们有吗?
我是不同的,我也一直这样认为,所以享受着这一切心安理得。昨天晚上,我才从愧疚异常的父亲那里知道,其实他从前寄给我母亲的钱一直很少,因为他后来重新结婚,买房子,装修什么的,根本拿不出很多的生活费给我。他想的是等我们富裕了以后再给母亲一些补偿,可一拖再拖,直到知道了母亲死讯的昨天……
眼泪汹涌地从萧雯的面颊上滚下,她再也忍不住地低声抽泣了起来。
我离开母亲的时候,她已经很消瘦衰老了,脸上曾经好看的红晕已经消失,布满了黄褐色的斑点和细细的皱纹,酒窝也似乎没有了,只有突出的颧骨。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叫我喜欢让我留恋的丰盈的母性味道。村庄是这样的落后暗淡,母亲也就是个很平常的乡下老女人。父亲已经为我联系好大城市里的高中,这里终于失去了那种让我停留的魅力,我年少的心已经丢开了养我的农村和母亲,看到的只有远处地平线上美丽的曙光召唤。
母亲为我准备了一堆布鞋,我嫌麻烦不肯带走,是父亲爱惜地提到了手里。后来这些一双比一双大一些的布鞋伴随我走过了整个高中时期。它们实在太舒服了,那些买来的时尚鞋子,没有一双能够与它们相比。
一次次用纸巾擦去泪水,萧雯才能够为我们讲述完这些。
难道你后来再没有回去看过你的母亲吗?李楠很严肃地发问。
萧雯的脸红了,她不敢抬头看我们:没有,我没有回去过。高中,大学,工作,我就好像被追赶着走过,似乎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去回忆农村里的那段过去。高考的压力,大学里的情感纠葛,就业的疲累,人啊就像一个旋转的陀螺……
也有想去看看母亲的时候,可每次又被别的事缠绕着,把那个念头给缠没了……
弟弟说,母亲总是在念叨着我,三妹儿好吗?三妹儿一定是很好的,不好,她还会不来找我吗?我是她娘啊。
大姐曾经数落过她,枉费你疼她十六年了吧,白眼狼似的,养大了就飞了,再也不回来看你,别人的肉终究贴不到你身上。你病了,还不得我们这几个亲生的给照看着。
你们知道什么?小雯儿是没有自己亲生妈的,我待她就要双份的好,是乳她的娘,更是她的亲妈。再说,她是她妈用命换来的啊,是顶替你们那另一个兄弟来与我结母女缘的,我能不对她好吗?待她不好,以后,我怎么有脸去见她地下的亲生妈?
我也没亏你们啊,你们是饿到过,还是冷到过?不是把你们都养大了吗?你们是我亲生的,我自己对自己交代得过就行。
弟弟说,母亲是这样回答大姐的。
母亲得的是肝癌,发现时已经是晚期。当她知道自己只有两个月时间的时候,她开始了做布鞋。弟弟告诉我,母亲已经非常的衰竭。可她坚持着每天做几个小时,她首先就是做你的,而且是四双,四是双数,她说你从小就喜欢穿她做的鞋,现在长大成人了,你跟三妹儿说啊,她若是嫌弃就留给她做个念想,若是喜欢就还穿在脚上。
其实母亲就只做完了我的四双布鞋,其他三双还来不及完工,就躺下再也爬不起身了。她摘下了自己耳朵上带了几十年的金耳环,示意弟弟与布鞋放到一起,这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了,母亲把它也留给了我。她对弟弟说,她是不能够眼看着我出嫁了,那耳环可以代替她,做我娘家的陪嫁……
你们知道,我现在有多么后悔吗?我好后悔,好后悔啊……
过年放假了,我要去看我母亲,在她老人家的墓前,长跪赎罪,亲口向她说声:对不起。
萧雯说完这些,低下的头始终不能够抬起,泪水在无休止地流淌。我们递给她一包包的纸巾,却吐不出半句劝慰的话。
那天的中午,我们同桌的几个,面色沉重,都没能够吃完盘里的饭菜。
我心里想的是,过年了,该为长辈亲人们做些什么了,不要留下悔恨与遗憾,在心底里噬咬岁岁年年。